11月13日,白雲區環滘村的出租屋,黃衛友的母親談到孫子孫女出事,悲痛不已。牆上掛滿獎狀,因為孫女黃小婷學習成績優異。
發生墜樓事件的環滘小學。
  墜樓事件後,環滘小學師生先後捐款44000元,加上其他社會救助,目前捐款將近8萬元。
  白雲區教育局稱,基於一些師生目睹了墜樓過程,該局先後組織多名心理專家前往學校,為師生提供有針對性的心理輔導。
  太陽高懸於樹梢時,白雲區石井街環滘小學的孩子們回家吃飯,學生家長徐月妹牽著一對子女走上教學樓樓頂。幾分鐘後,留堂的學生們看見三個人相繼墜樓,趴在教學樓前的地上,“地上好多血”。
  廣州軍區總醫院當日通報,9歲男孩黃光雲不治,11歲女孩黃小婷多處骨折,母親徐月妹未脫離生命危險,在重症監護室接受治療。
  這一天是2013年11月7日。此前的13年裡,連州籍菜農黃衛友徐月妹夫婦一直在環滘村租田種菜,從村口的三畝水田裡刨出一家五口的衣食。多年的貧窮讓這個底層家庭在面對意外和災難時措手不及。
  絕望,讓母親徐月妹自己動手毀掉了這個家。
  墜樓
  “你站上去,我就給你錢買東西吃。”見女兒仍然不敢站上去,母親說:“女兒你站到上面去,如果你不站上去,學校就不會負責,弟弟就沒錢醫,弟弟眼睛這樣,以後就沒人要他了。”
  北約三巷五號是環滘社區的一棟出租屋,65歲的盧照弟與兒子黃衛友全家在一樓租住了兩年。出租屋不足20平方米,被分割成兩間卧室和一間客廳,兒子兒媳一間,奶奶和孫子孫女一間。
  客廳的牆上,掛著13張獎狀。11歲女孩黃小婷成績優異,這些格式相近的獎狀,都是她獲得的。
  相對於環滘社區的原住民,黃衛友一家是外來者。與這裡的絕大部分外來者一樣,他們最熟悉的原住民是房東,他們與房東的往來基本僅限於交房租那一天。政府文件中,他們的專有身份是“流動人口”。
  2013年11月7日早上6點,奶奶送孩子們上學,路過村子里的菜市場時,買了三份腸粉,兩元錢一份。9歲男孩黃光雲喜歡腸粉。
  孩子們去上學時,他們的母親也起床了。丈夫沒有回來,徐月妹帶著農具走出家門,沿著巷子往北走,來到白雲湖邊的農田。從13年前婚後隨丈夫種菜開始,每天上午起床後,徐月妹的常規活動是去田裡挖土、除蟲或種菜。
  婆婆眼裡“很難的”日子讓這個中年女人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顯得蒼老。
  轉眼到了中午,夫妻倆相繼回家。見婆婆尚未做好午飯,徐月妹提議今天與黃衛友一起去接孩子回家。
  學校不遠,走出北約三巷,路過菜市場後繼續前行,不過200米遠處的建設大街就坐落著孩子們讀書的環滘小學。“走到菜市場,我老婆說她去接(孩子),讓我在那裡等。”
  徐月妹走進學校。這是一個長方形校園,四面高牆環繞,校門朝東北方向敞開,正對著僅容一輛汽車出入的建設大街。校園左側是籃球場,中間有一棵大樹,枝繁葉茂,樹下是一棟四層高的教學樓。
  放學了,姐弟倆排隊下樓時,看見了站在校門邊的母親。
  徐月妹沒有帶兩個孩子回家,而是徑直走向兒子班主任謝老師的辦公室。關於此後發生了什麼,環滘小學三緘其口,廣州警方則表示仍在調查中。墜樓後第6天,躺在廣州軍區總醫院的骨科病床上,黃小婷已經可以回憶當日所見。
  事發前在辦公室里,徐月妹對孩子們說:“小孩別聽大人說話。”然後把姐弟倆送出門外。透過門縫,孩子們偷偷朝里看。不一會兒,“媽媽開始與謝老師吵架”,小婷說,因為弟弟的眼睛在學校受傷,一直沒有拿到賠償。“我看到她們兩個人在裡面你推我我推你,互相推來推去。她們在裡面吵了很久,媽媽才出來。媽媽是哭著出來的,她很激動,上樓時一直在喘氣。”
  一個五年級男孩因留堂尚未回家,他說:“我看見黃小婷她媽媽帶著黃小婷和她弟弟一起走上教學樓。”
  四樓樓頂,母親對女兒說:“你站到圍欄邊上去。”女兒探頭看了看樓下:“我不去。”
  “你站上去,我就給你錢買東西吃。”見女兒仍然不敢站上去,母親說:“女兒你站到上面去,如果你不站上去,學校就不會負責,弟弟就沒錢醫,弟弟眼睛這樣,以後就沒人要他了。”
  女孩愛弟弟,她站上了圍欄。“沒想到媽媽推了我一下。我以睡著(仰面)的方式往下掉,我跌到半空中的時候,看見媽媽把弟弟也抱上了圍欄。”
  菜農
  孩子們由奶奶盧照弟照看,一家人也由菜地邊的窩棚搬到村子里,租下原住民的一間房子。他們的生活繼續在種菜買菜中循環,賣不掉的蔬菜只能扔掉。說到與生存有關的事情,頭髮斑白的盧照弟總會嘆氣,“日子很難很難的。”
  那群廣西人走進村子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奶奶盧照弟說,村子是她的故鄉連州東陂鎮尖寨村,曾經盛產樅樹,“廣西人進村是來放樅樹油的。”割開樹皮,放完樹油,樹也就死了。這些年,樅樹漸少。
  放樹油的廣西人結識了當地村民,他們介紹年輕姑娘遠嫁到連州。“我兒子跟著他們去廣西桂林相親,雙方都喜歡就帶回來。那裡也困難,不知道兒子給了多少錢彩禮,只知道他借錢了。”
  新娘是徐月妹,她家同樣兄弟姐妹眾多,各有各的困窘,幫不了他們。
  黃衛友結婚時,盧照弟的弟弟已在廣州白雲區環滘村種菜多年。外甥缺錢,從舅舅那裡分租了兩畝水田,每畝1000元租金,帶著妻子開始種菜。多年後的黃衛友不願提及那段經歷,夫婦倆住在菜地邊的窩棚里,冬冷夏熱。“借了老丈人1500元錢,老婆怪我沒本事,那時經常吵架。”
  黃衛友只會種菜。初冬時節,廣州天涼時,挖掉空心菜根,開始種植西洋菜。梳平水田,拽掉根部腐爛部分,把一根根西洋菜分放在淤泥上任其生長,若冬季天氣溫暖,20餘天后即可採摘。春天來時,西洋菜退市,菜農們繼續翻田,播種空心菜種子,清明節時開始採摘。
  13年如此往複,日子在蔬菜換季中隨石井河一起流走。
  種菜一年後,徐月妹第一次懷孕。沒有錢去醫院,菜農黃衛友從附近的夏茅找來一名赤腳醫生,給妻子接生。奶奶說,那赤腳醫生什麼都不懂,男孩一生出來就沒氣了。
  墜樓之後,提及剛出生就過世的哥哥,黃小婷說:“我爸找來獸醫,他不知道怎麼接生,拔出來就死了。現在我喜歡與班上男孩子玩,我心裡把他們當成自己的哥哥。”
  徐月妹第二次懷孕是2002年,菜農黃衛友仍然困窘,這次他把妻子送回故鄉連州。農曆十月初三,女兒小婷出生在鄉鎮醫院里。
  兩年後,兒子黃光雲出生。這回有了點積蓄,菜農把妻子送往白雲區新市醫院。盧照弟記得是剖腹產,“花了6000多元。”
  孩子們由奶奶盧照弟照看,一家人也由菜地邊的窩棚搬到村子里,租下原住民的一間房子。他們的生活繼續在種菜賣菜中循環,賣不掉的蔬菜只能扔掉。
  環滘社區有一個菜市場。在盧照弟模糊的記憶里,三四年前的一天,兒子的蔬菜沒有在嘉禾批發市場賣完,自己拿了幾捆去環滘市場外面的路邊售賣。“市場里走出來一個人,要收6元錢管理費,我說菜賣掉也賺不了這麼多。他一腳踢掉菜筐,菜從筐里倒出來,我的眼淚就掉下來了。之後賣不掉的菜就丟掉,由別人撿回去喂魚。”
  說到與生存有關的事情,頭髮斑白的盧照弟總會嘆氣,“日子很難很難的。”
  小學
  女孩的記憶停留在一些讓她愉悅的事情上。在這所公立小學里,“購買一份學期英語材料,本地同學交2元錢,我們外地同學要交6元。”更大的差別體現於入學“贊助費”。為她入讀環滘小學,父母交納了13000元贊助費。
  黃小婷躺在病床上,雙腿纏著繃帶。按照醫生的要求,爸爸黃衛友和舅舅徐維福每隔一段時間要按摩她的腳趾。“我喜歡環滘小學,老師和同學們待我很好。”
  女孩的記憶停留在一些讓她愉悅的事情上。在這所公立小學里,“購買一份學期英語材料,本地同學交2元錢,我們外地同學要交6元。”更大的差別體現於入學“贊助費”。為她入讀環滘小學,父母交納了13000元贊助費。
  環滘小學的“贊助費”是廣州市外來工子女教育問題的一個縮影。
  2000年,黃衛友夫婦初入廣州。當年《南方日報》報道外來工子女讀書難,廣州市教育局統計,“共有10萬外來人口子女在廣州各類學校讀書,但實際數字肯定要超過10萬。”
  2006年9月,時任廣州市教育局長的華同旭面對市民提問時承諾,將出台外來工子女讀書方案,並自稱感覺“擔子沉重、小心謹慎、如履薄冰”。
  2010年2月,廣州市教育局發文《關於進一步做好優秀外來工入戶和農民工子女義務教育工作的意見》。時任教育局副局長的陳茂林介紹,《意見》明確兩類外來工子女可享受免費義務教育,其中包括那些在廣州市居住半年以上,有固定住址、固定工作和收入來源的來穗務工就業農民工子女。公開資料顯示,這一年外來人口學齡子女人數達到58萬。
  公立學校的大門敞開了,門檻以“贊助費”形式仍然存在。第二年,黃光雲入讀環滘小學,母親徐月妹再次交納13000元“贊助費”,約等於自家賣掉13000斤西洋菜的所得。
  2011年10月27日,面對高額擇校費和外來工子女入學難等問題,剛剛就任廣州市教育局長的屈哨兵面對媒體時承諾任期內會努力實現教育公平。這位前廣州大學副校長說,雖然沒有對廣州地區的基礎教育做過調查研究,“但在我的內心,已經形成了一個基本的價值取向,那就是要實現教育資源的均衡、公平。”
  兩年過去,教育主管官員的承諾沒有兌現,至少在外來工子女入學問題上如此。環滘社區一位潮汕籍學生家長說,今年環滘小學的非本地籍學生入學贊助費還是13000元。另一不願公開姓名的教育官員透露,贊助費一直得到默許,雖明令禁止仍實際存在,中心城區學校級別越高收費越貴,“從3萬元到5.5萬元不等。”
  墜樓案後,環滘小學陷入輿論漩渦,學校選擇沉默面對質疑和追問。
  黃衛友說,自從妻兒住院,學校師生先後送來44000元捐款,加上其他社會救助,目前所得捐款將近8萬元。
  白雲區教育局稱,基於一些師生目睹了墜樓過程,該局先後組織多名心理專家前往學校,為師生提供有針對性的心理輔導。
  環滘小學曾經寄托了這個菜農家庭的全部期待。奶奶說,兒子黃衛友只讀了一年書,兒媳比兒子多讀了兩年書,所以家中事情多由她拿主意。“兒媳婦常常教育不喜歡讀書的孩子,說你爸爸媽媽沒有文化,所以現在很難,你們要好好讀書。”
  在這個資源有限的家庭里,兒子的獲得往往比女兒多。姐姐說:“弟弟叫媽媽買東西媽媽就買,我讓媽媽買東西媽媽很少買,媽媽買的東西,弟弟的比我更多。”
  如果不出意外,這個家庭將在姐弟倆的爭執中前行。
  眼傷
  一個男孩說:“黃光雲不在場時,謝老師讓我們今後不要跟他玩,免得我們又弄傷他的眼睛。從此以後,我們就不再和他玩了。”他的說法得到其他小伙伴的證實。
  今年5月2日,小學生黃光雲在學校和同學玩跳繩,晃動的跳繩打傷右眼。不識字的父親不清楚兒子的傷情,只知道“眼睛平時都睜不開,家裡經濟狀況不好,把能拿出來的錢都拿出來了,花了兩萬多元(治療)。”
  幾個月後,孩子的右眼沒有完全康復,不自覺地一睜一閉。
  盧照弟說最著急的是兒媳徐月妹。除了經濟壓力,幾個月以來,孩子的母親徐月妹對未來憂心忡忡。她曾幾次對丈夫說:“瞎了眼睛,孩子以後該怎麼辦?我也不想活了。”
  一天,黃光雲回家告訴父母,學校拍集體照時,老師和同學都嘲笑他眼睛睜不開“是詐(裝)的”。父親黃衛友說,從那天后,兒子總是告訴父母不想去學校。“當時我們情緒激動,和孩子的語文老師謝老師吵了起來。我們先說了粗口,謝老師非常生氣。”
  沒過幾天,黃衛友隔壁房東家牆上被貼上了字條:“請把不說正常話的人趕出去。”
  “弟弟的眼睛出事後,媽媽就一直很害怕,害怕弟弟長大了沒人要。爸爸和奶奶都叫媽媽別擔心,但是他們越說,媽媽就越擔心。”
  墜樓後第三天,盧照弟還不知道孫子已經身亡。環滘小學則繼續全校停課,男孩黃光雲的幾個同班同學在他家的出租屋內玩。奶奶對孩子們說:“他的眼睛一睜一閉,你們都說他詐(裝)的,他真是詐的麽?”
  一個男孩立即否認,同時指著另一個伙伴,“我沒說,是他說的。”對方立即抗議:“你也說了!他也說了!”
  “兒子出事後,除了與兒子一起玩游戲的小孩家長給了300元錢,學校沒有支付任何醫葯費。”黃衛友說,妻子徐月妹因此多次前往學校索賠,索賠沒有取得預期效果。
  一個男孩回憶,曾看見謝老師拍著講臺,大聲喝斥黃光雲的媽媽。另一個男孩說:“黃光雲不在場時,謝老師讓我們今後不要跟他玩,免得我們又弄傷他的眼睛。從此以後,我們就不再和他玩了。”他的說法得到其他小伙伴的證實。
  11月6日晚,在答覆小男孩眼傷賠償問題時,環滘小學校長鐘女士稱,“已經進入意外保險理賠階段。”11月18日上午,白雲區教育局稱,根據自願原則,黃光雲上學年未購買意外傷害保險。本學年,姐弟倆購買了學生意外傷害保險,每人最高賠付額13.5萬元。
  至於黃光雲在學校受傷,誰該為此擔責?教育局一名負責人稱,“這個只能由法院裁定了。”
  《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第三十八條規定,無民事行為能力人在幼兒園、學校或者其他教育機構學習、生活期間受到人身損害的,幼兒園、學校或者其他教育機構應當承擔責任,但能夠證明盡到教育、管理職責的,不承擔責任。
  第四十條規定,無民事行為能力人或者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在幼兒園、學校或者其他教育機構學習、生活期間,受到幼兒園、學校或者其他教育機構以外的人員人身損害的,由侵權人承擔侵權責任;幼兒園、學校或者其他教育機構未盡到管理職責的,承擔相應的補充責任。
  菜農夫婦不瞭解這些複雜的條文,他們以自己的方式解決問題。
  絕望
  那天晚上,母親把一對兒女抱在懷裡,長時間吻他們的額頭,什麼也沒有說。幾天后,女兒躺在病床上說:“媽媽以前從未這樣。”
  9月25日,徐月妹找到廣州電視臺。廣州台“最佳拍檔欄目”第一次報道這宗校園糾紛時說,男孩右眼“因與同學打架受傷”,整日睜不開,“為此媽媽曾與校方多次協商未果,並表示自己好絕望。”
  貧窮讓這個家庭恐懼未來。一天,母親問女兒:“要是弟弟長大了,眼睛還是這樣,你要養他。”女兒想了想,告訴母親:“弟弟很愛吃肉,我沒有那麼多錢養他。”
  又過了幾天,奶奶舊事重提:“眼睛這樣,長大了怎麼辦?”母親轉身看著女兒:“姐姐,將來仔仔沒人嫁給他,老了就沒人養,你養吧?”
  女兒不懂母親的絕望,她看著弟弟:“我養得了就養,養不了就不能養了。”弟弟的眼睛繼續一睜一閉。母親沒有再說話。
  11月4日,黃小婷生日。當晚,女兒的眼淚改變了父母不買蛋糕的想法,徐月妹帶回一個30元錢的大蛋糕。出租屋裡滿是孩子們的歡笑,孫女強行把一大份分給奶奶。
  兒媳悶悶不樂,奶奶對孩子們說:“願年年有今日。”
  那天晚上,母親把一對兒女抱在懷裡,長時間吻他們的額頭,什麼也沒有說。幾天后,女兒躺在病床上說:“媽媽以前從未這樣。”
  三天后的中午,徐月妹牽著子女走上環滘小學的教學樓。
  12時10分前後,一名高年級留堂男生正在教師辦公室。“嘭”的一聲,“我看見地上一個女生在抽搐,她身邊有一個書包,我還以為上面掉下來書包,砸到人了。”
  一位年輕老師探出頭去:“上面怎麼回事?!”
  接著又掉下來一個男孩和一個中年婦女。三人趴在地上,另一個同學說:“血從男生嘴巴鼻子和眼睛里流出來。”
  幾天以後,躺在病床上,黃小婷看見了電視里自己落地後的視頻,“我很害怕,如果媽媽和弟弟死了,我會恨他們。”
  統籌:南都記者 王去愚
  採寫:南都記者 王去愚 梁艷燕 見習記者 黃露
  攝影:南都記者 黎湛均 實習生 邱慧君
(絕望菜農主婦)
(編輯:SN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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